7月5日,那是好漫長的一天。

我記得那天前一晚到醫院看爸爸,媽媽正與我和弟弟討論著關於爸爸器官捐贈的事。我和弟弟沒有任何異議,我很清楚地記得爸爸以前說過要發揮大愛,我想我不應該阻止。如果那是他的遺願,那麼我就應該幫他完成。雖然在當時我從未放棄任何一絲希望。看著那張簽了名的同意書,我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沉重感覺。

 "我不想失去爸爸,老天爺幫幫我。"

 "我不想失去爸爸,老天爺幫幫我,讓爸爸找到回來的路。" 

我一直反覆在心底唸著。

媽媽安撫我說醫院會讓爸爸器官維持在最好的狀態,所以醫生護士都會更用心照顧爸爸。媽要我別擔心,於是我才安靜地向爸爸道別,心裡還是希望能有那麼一點奇蹟出現。

5日一早,我正趕著到公司辦理離職手續。其實談了好久我終於可以換個領域試試,心底應該要很期待到新環境的。但自從爸爸發生意外以後,我除了維持日子照過,絲毫無法有任何一絲喜悅。
  
我還記得那天中午,表妹匆忙地打電話通知我,醫師群下午就要開始做腦死判斷了。聽到這句話的我彷彿五雷轟頂,那種感覺就像是頭要炸開了,我一直拉扯著自己的頭髮。我感覺到我的眼淚一直噴出來,鼻涕流不停。

"我該怎麼辦,我好想要救我爸爸。誰來幫幫我,幫幫我爸爸。"

 我很清楚腦死判斷一旦成立,爸爸就要去做器官捐贈了,我不想要這樣,我想再留他一會。我打了電話給媽媽,希望媽媽能阻止醫院晚一點做判斷,至少等到我辦完離職再說。但媽媽只在電話那頭堅強地用冷靜的口吻告訴我:
  
  "你爸要去做菩薩了,不要哭,讓爸爸歡喜走,讓爸爸遺愛人間懂嗎。"

我聽到這句話以後崩潰了。忘了肚子有多餓要吃飯,只有眼淚噗漱漱地掉了下來。這19天來,我都不敢掉淚,最多只在睡覺時偷偷躲在被裡哭。當我聽到這句話,我知道我再也留不住爸爸了。我的傷心無法言喻,整個世界在一瞬間與空氣凝結,冷冷地沒了生息。

在雨後大雨中,我終於辦完離職程序。拖著疲憊的步伐,我趕到了醫院看爸爸最後一眼。由於醫院是天主教醫院,修女告訴我們等爸爸判斷確定,在進手術房前會帶大家一塊禱告。說實話,我完全不想參加這種儀式,不是因為宗教信仰,是因為我還是不想放棄爸爸。
  
在最後大家圍著爸爸,要跟爸爸講告別的話時,我真的無法看著他就這樣離開我們。我崩愧地大哭,全身不停地顫抖,我跟爸爸說:

  "爸爸,我不想放棄,但是我會成全您。您放心,我會很乖很堅強。
   

想您的時候我就會一直寫文章給您,因為我跟您一樣,最喜歡寫文章。我會跟以前一樣一直寫,一直講話給您聽。我知道您就在我身邊,我是您永遠的小麗....。"

送爸爸去手術室時,已經是好晚好晚的深夜了。我和弟弟媽媽圍在一起陪爸爸。我很佩服媽媽的堅強,對於自己的軟弱感到很痛苦。也許我真的還想等吧,只是事實告訴我們等也是沒有用的。

 7月6日,所有的儀式就這麼進行著。我們一家三口幾乎沒睡,一直撐著要送爸爸最後一程。幫爸爸穿衣服的感覺很奇特,看著他成佛地沉沉睡去,我還是一直埋怨他是臭爸爸。

怎麼會好好地載我去考完多益,打場高爾夫球和朋友小酌就這樣昏倒在家門口。怎麼會有那樣的朋友把我爸丟在樓下家門口,願意停車替他拿下了球具換洗衣物放在一旁,也不願幫他按個門鈴請家人來接他上樓。那麼重的東西他怎麼一個人拿得上去,我無法置信。那幾天經濟日報.工商時報的新聞一直閃過我眼前,賦稅署主秘意外昏迷,情況不樂觀。
   

一個平常每日慢跑,身體非常硬朗的人,怎麼會有這樣的結局。他才五十九歲,他才剛到賦稅署升任主秘,離他的局長之路愈來愈近了,怎麼這樣不告而別。我感覺頭非常暈,非常暈。
   
穿好西裝的爸爸和以往一樣帥氣,我知道他變成天使去救人了,幫助更多人從死亡的蔭谷回到家人身邊。眼淚乾了,一路昏昏沉沉的唸頌,只是希望能送爸爸到西方極樂世界。儀式後把爸爸送去二儐休息,靈堂也以高雅簡僕的方式呈現。我對著爸爸的照片低語著,告訴他我仍然會寫文章想念他。

就如同我現在一樣,有了這一夜可以靜靜地思念爸爸。讓淚水可以順著我的文字,輕柔地流出來。我心很痛,但唯有這樣寫字,我才能堅強地對爸爸說:

  "小麗很勇敢地去上班了,也會慢慢恢復正常生活。希望爸爸不要擔心我,也希望爸爸在天上一切安穩。當我想爸爸,我就會寫文章給爸爸。放心。我會乖,也會很堅強,永遠當你的乖女兒。"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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